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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 菜(上)
[ 2010-10-24 18:29:00 | By: 张文睿 ]
 
                       种 菜  上)

                                                                                                                          

         张文睿

 

  在乡下插队的第二年,商品粮断了。吃大米白面每月半斤花生油一年七十二元生活费的日子不再延续了,改吃工分粮。

  挣多少吃多少,吃新鲜的玉米面,吃窝头、吃掺了豆面的贴饼子,喝棒米粥、棒茬儿粥和半锅白薯半锅糊糊的面儿粥。饿是饿不着的,只是没菜。

  生产队里倒是有块菜地,不足五亩,种些黄瓜、西红柿、茄子等细菜,价钱也便宜,现买现摘的西红柿才二分钱一斤,有时卖三分。可村里的人说,菜嘛,尝个香儿没啥,整天价吃?不成!

  村里人自有村里人的道理。菜是供给公社食堂的,公社的供销社、拖拉机站、大车店、木器作坊和红医站也时不时来零买;再者说,这也是生产队名正言顺的一份副业,到年根儿分红时和养鸡、采石、河套挖沙子啥的副业凑一块儿,那就是钱!

  副业是啥?就是腊月底家家户户或多或少能分上点钞票,就是大年三十老少爷们儿能痛痛快快的喝上高梁酒,大姑娘小媳妇能穿上花衣裳,秃小子们都能吃饱一咬一个肉丸的饺子。正经八板的庄稼人还得从孩子大人嘴里抠出点儿,添置两副大锄啥的;小伙子娶媳妇要盖房的,大闺女出门子要置办嫁妆的,都指望着分红哩!

  平常的日子呢?省着。

  村里人也不是不吃菜,菜是不能断的,村里人一年四季吃一种叫芥菜的咸菜。准确地说,吃的是芥菜的缨子。芥菜是一年或二年生草本植物,开黄色小花儿,果实细长。叶的部分好象跟雪里蕻相似,也就是芥菜缨子;根的部分类似大头菜,城里六必居当时卖的九分钱一斤的水疙瘩,应该就是这种东西。

  村里人是一分钱掰两半花,疙瘩卖国家,缨子分给社员。一家一户的买足了盐粒子,大缸小缸腌得满满的,吃呗!房前屋后有空地儿的,村里人都要种上几垄葱。大葱就贴饼子,棒子面粥就芥菜缨子,好日子呀!

  在知青们眼里,芥菜缨子和大葱是不能算是正经菜的。大伙儿找到了队长金发:

  “我们不能没菜呀!”

   金发是位传奇人物,六十年代是县劳模,搞副业有一套。闹文革时歇了几年。天不埋人,那些造反造得好的,生产不灵,年底大伙儿老分不着钱,就把金发请回来还当队长。据说金发年轻时爱好和妇女同志或深或浅的亲近,有一年造反派揪斗他,发动了十几位妇女对其久攻不散,把他的头发差不多都揪光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村里的后生们管金发叫五叔,知青们也叫他五叔。             

        “五叔,菜,您得上心。”                        

        “菜嘛,有!你们先扛两天。”                    

    逢十五大集,五叔托人从古北口集市拉回半车西葫芦,虽说手扶拖拉机装不了多少东西,可半车青绿微黄西葫芦抱进伙房堆在墙角儿小山似的,大伙乐了。

  五叔伸出五个手指头:“这个数一斤!”

  “五分?”                               

        “五厘!”                               

     五叔揉了揉像红辣椒似的大鼻子,显得很神气。      

  吃西葫芦的时代到来了!                         

        清炒西葫芦、大锅熬西葫芦、西葫芦汤、西葫芦馅的玉米面团子、西葫芦菜粥,搜肠刮肚,会做和能做的都做了,好吃和不好吃的都吃了。一天两三顿,大约过了半个月,墙角上的西葫芦堆还剩一小半,大伙就盯不住了。打嗝放屁都是西葫芦味儿的,西葫芦吃多了的主儿,脸色黄里透绿,绿中泛黄,跟西葫芦一个模样。胃口也全倒了,到打饭的时候一锅菜能剩半锅。

  五叔来了,一进伙房就吸了吸鼻子喊了一嗓:“香!”

  “香?照这么香下去,可就玩儿完喽!”                  

        知青们围住五叔七嘴八舌,结论只有一句:“要自留地,自己种菜!”     

        五叔说:“你们谁跟谁相上好,在这地界儿落户扎根儿立业成家,社员有多少自留地,你们就有多少自留地,而且是最好的地。不瞒大伙,政府给的安家费还剩不少,没花净,都给成家的留着呢。”

  知青们一哄而散。                          

        转过天队委会在小学校开会,知青们列席。

  东扯葫芦西扯瓢的侃了大半宿,小蛤蟆烟抽得天昏地暗。

  村里唯一的菜把式李荣说:“地,要是不给,委屈了这些孩子们,要是给了,就委屈地了。”

  五叔说:“给,地可就糟蹋喽!”

  五叔又扭过头来晃动着大鼻子:“糟蹋了也得给!”

  会议决定在生产队的菜地中划一小块儿给知青,种好了明年再多划,糟蹋了收回;知青宿舍院前的山坡坡,知青们可以开荒破土方垫沟,新开土地无论多少都归知青所有。

         天一亮知青们赶到菜地,菜把式李荣巳经蹲在地头儿抽完两袋烟了。

  队里分给知青的自留地,边边角角的只有半个排球场大小,能种个啥?看着大伙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样子,李荣磕磕铜烟锅儿:“这旮旯儿地,能让它滋滋润润好好长东西,不易!”

  李荣在方圆百里是有名的菜把式,五十年代在万人会战的水库工地上当过火头军的总管。没念过书,不会做官,就回乡种菜,倒也是一种挺不错的生存方式。只是这个人有点凡人不理的样子,和村里的后生们也无话。知青们也不知道该管他叫叔还是叫大爷。

  “种吧,有事儿找我。”

  李荣留下一句话,走了。

  剩下知青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突然有了一种一愁莫展的感觉。

        人是不能让尿憋死的。

  自留地里的茄子苗终于破土而出,细嫩青绿,煞是招人喜欢。

  十几天以后,情况开始恶化,茄子苗拒绝成长,比着赛着蔫头耷拉脑的不长叶子不开花一棵比一棵寒碜。

  村里有位叫金明的壮汉扛着大锄来看热闹,把知青们左奚落右数叨一气,末了扬言,知青们种的茄子长得要能比他裤裆里那东西大,他就把自己裤裆里的家伙砸了。

  也就从这时开始,种茄子的全部意义一下子集中到一点:砸金明裤裆里那玩意儿,非砸不可,砸定了!

  金明简直大名鼎鼎,是条一年挣四千多工分的牤牛。这主儿体重二百多斤,十几米长三四十度的陡坡,他老兄推着装了白薯的独轮车,一口气就能拱上去,扭着屁股甩着脚丫子左晃右摆像耍大秧歌。知青们来之前金明是全村儿头号摔跤手,知青们一来跟他摔过两回,各有胜负。一开始知青们就发现他根本不会摔跤,只是谁让他抓住了,谁就会被他抡出二米之外。很快,知青们就找到了对付他的绝招,在他伸出一条腿使劲绊人的一瞬间,用手击拍他那条支撑全身的小腿儿,一拍这位失重的老兄就是一个嘴啃泥。后来金明就退出江湖了,改当教练,指手划脚的一样风光。

  现如今,知青们的茄子和金明老兄的裤裆紧紧地联糸在起了。大伙儿找到了菜把式李荣,李叔李伯李大爷的乱叫一气。

  这位菜把式依旧平和稳重不哼不哈。知青们敬上的大前门烟卷儿,人家看也不看,闷头蹲在地上连抽了两锅子烟,又留下一句话,走了。

  “得使足人粪尿呀!”

  队里的菜地有粪池子,可没人敢动。

  粪在村里人眼中可是好东西。牛粪、猪粪是一个档次,二厘钱一斤,锃亮黑圆的羊粪蛋是一个档次,三厘,鸡粪又腥又臭,又高一档,五厘。人粪最贵,没价。村里人谁也舍不得卖给生产队,都施自留地了。村里有三个公共厕所,由五叔队派专人淘、派专人管理粪池子,属于集体财产。有什么想法,自然要找五叔去喽!

  兔子不吃窝边草,犯不着跟生产队争屎。

  知青们一商量,找了个天黑得不能再黑的夜晚,直奔公社。挑着分别从菜地和伺养室顺手抄来的两副水筲一副大粪勺。五个人俩人轮换着挑一个扁担还富余一位指挥,一副风高放火天的气势。

  生产队离公社不足两里地,出村口往北一拐弯儿就看见公社红砖房的灯光了。

  公社的厕所没灯。黑漆漆的,随时有一脚踏空坠入茅坑之危。大伙儿划着了十几根火柴也没看清楚站哪儿稳当就摸摸索索的耍开了大粪勺,顿时勺撞筒筒碰勺里一半外一半熏天臭气弥散开来你的裤腿我的鞋不是尿就是屎,加杂着知青们的嘻笑和恶骂。倘若有人此时前来小解,大概无法判断这是在做甚?

  四只筒淘满了,有人嚷嚷屎太稀,就又倒回去少半筒,黑灯瞎火的倒得满地且不说,身上脸上也都溅满了屎花儿。

  终于,一行五人摇摇晃晃罗着锅子猫着腰龇牙咧嘴的拐回了村。两副水筲左右摆前后悠走一路洒一街,可大伙却是喜上眉梢的样子。

    大粪也没沤,稀里糊涂的倒在自留地上,挖开水沟乱浇一气,人困马乏的知青们就回去睡了。    

    第二天大伙一睁眼就你骂我臭我嫌你味道浓烈,最后一致决定:不出工了,歇!上河套,洗!

        浅浅的清水河横在村北,从知青伙房后窗望去,便是开阔的河滩了。

  清水河是条有神灵的河,一百八十米宽的河滩上,平常的日子河水只有十几米宽,深不过膝,可山洪一下来,浪头就有三五米高,水里能看见上游冲下来的活牛,吓人。

  所谓洗衣服就是把衣服浸进河里乱揉一气,或者找个水浅的地方泡上衣服,再压上块板石,就可以躺在荫凉处自由自在地歇着了。洗衣粉省了,肥皂也省了。其实也没有洗衣粉和肥皂。

  这一刻,天朗气清。云,一丝一片的往南游走,云的后面是蓝得让人想写诗了的晴空。有人又掏出了那只快散架的重音口琴,然后就是你的嘴我的嘴传来传去越吹越臭。

  天将午,河卵石上晾满了知青们的衣裳。高一声低一嗓的“黄歌”从河畔背荫儿处四散开来:“多瑙河上亮光闪闪/我的姑娘轻轻向我走来/卷屈的头发又黑又长/一看我就知道是她……”

  幸福了大半晌,知青们穿上了滚烫棒硬屎尿没洗净又添一股鱼腥味的衣裳,回村儿接着吃西葫芦去了。

        茄子终于像炼金丹似的让知青们给种出来了。算不上丰收,但每一个都绝对比金明裤裆里那家伙茁壮,这就算成了!

  金明蔫了,跟在咸菜缸里淹了三年似的,见了知青满山洼跑。

  这天全村男女劳力在村口大钟下聚齐等着出工,又扯起有关于金明裤裆的话题。五叔笑着说,“算了吧,金明小光棍的正经活儿还没干呢,怎么忍心让臭小子断了后呢?”

  五叔说:“金明,给大伙唱段梆子就结了”!

  金明扭捏了一分半钟,扯开大嘴:“正月里过罢了年/大年初一头一天/过完初一是初二/过完初二是初三/二月里呀天就长/要吃细粮簸净了糠/五谷杂粮豆子大/杆草没有秫秸长……”

  乡亲们听得摇头晃脑入滋入味,知青们莫名其妙,总觉着金明这家伙唱得怪声怪气的全是废话。

    冷不丁五叔问知青们一句:“我说,你们院儿前的山坡坡整咋样了?”  

 

刊载于2010年第一期《北京作家》(试刊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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